刘大钧
《周易概论》
《周易概论》英文版
刘大钧赠给赵建永的条幅。
刘大钧（左）与本文作者合影。
学人小传
刘大钧，1943年生，山东邹平人。1961年高中毕业后务工，1979年任教于山东大学哲学系。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山东大学终身教授、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主任，兼任《周易研究》主编、中国周易学会终身荣誉会长等职。著有《周易概论》《今、帛、竹书〈周易〉综考》《弘易集》等。主编《简帛考论》及《大易集成》等“大易”系列丛书。
刘大钧先生的治学生涯始终与易学相伴。他恪守返本开新之道，深植经典，以文献考据探求元典真义，回应现实，为构建易学学科尽心竭力。笔者自中学起便景仰先生风范，后受业门下，30多年来对其道德文章感悟日深。
笃志穷经 潜心著述
刘大钧1943年出生于山东邹平的一个书香之家，自幼耽嗜文史，颖悟过人。1961年高中毕业后，他没有机会到大学学习，只得于济南辗转务工。劳作间隙，他随外公研习家传易学及经史典籍，写下大量读书笔记。1970年，刘大钧在极为困难的情况下搜求资料，着手注《易》，至1976年草成初稿。
1978年，还是街道工厂工人的刘大钧在《哲学研究》杂志发表论文《温史释易》。此文引起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乔木的注意，他派人寻访作者后，致信山东大学校长吴富恒，力荐刘大钧。经专家考核，刘大钧被破格调入山东大学任教。一时间，媒体争相报道此事，刘大钧成为一个自学成才的典型。
在山东大学，刘大钧率先开设易学相关课程，为改革开放后的易学复苏拉开序幕。1986年，以其教学讲义为蓝本撰写而成的《周易概论》出版，一举冲破当时易学研究的沉寂局面。全书旁征博引，清晰梳理历代易学变迁，深刻阐述其基本理论。书中就《易传》各篇成型次第、思想归属等疑难问题展开研究，新论迭出。其中《易传》主体属于思孟学派的论断，迄今仍为学界最具解释力与说服力的主流观点。那时，学界许多人独崇义理，而视象数为“糟粕”，使易学研究陷入单一化困境。《周易概论》将长期被误解和忽视的象数引入现代学术视野，破除了象数与义理对立的僵化认知，持守象数义理一体原则重建易学诠释框架。该书40年来增订再版十余次，曾获全国图书“金钥匙”奖，为数代学人开启通向《周易》堂奥之门。《周易概论》入选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2019年在美国出版。英文版增录《20世纪易学研究及其重要特色》等文，反映了刘大钧对易学与儒学关系及其现代转型的思考：《周易》是儒学的思想母体和有机组成；在经济全球化时代，以儒家和易学为代表的中华文化应自觉接续传统，走内生性现代转化道路，而非套用西方框架；这样才能在多元文明对话中确立自身主体性，实现传统的创造性发展。
1981年刘大钧修订解《易》旧稿作为课堂讲义，后以此为基础著成《易经全译》，收入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古代哲学名著全译丛书”，于1992年出版。他与林忠军教授合作，先后完成《周易古经白话解》《周易传文白话解》（又名《易传全译》）。两书合成《周易经传白话解》，在海峡两岸数度重印。《周易经传白话解》立论缜密，综合运用校勘、训诂、疏证等方法，折中历代歧解，博观约取，不盲从旧注、不附会时说，力矫空言义理、泥象忘理之偏。译文遵循“信达雅”原则，以晓畅语言通释古奥原典，呈献了精准笃实、可读可引的入门范本。1995年，《周易古经白话解》英文版刊行，随后《易经全译》法文版于巴黎面世。
面对20世纪大批佚籍出土的机遇，刘大钧顺势开拓出传世文献与出土佚籍互证、文本考据与义理诠释并重的治易新途。2005年他出版专著《今、帛、竹书〈周易〉综考》，精审考辨通行本、马王堆帛书本、上海博物馆楚竹书本三种关键版本的异同，厘清经文流变，廓清若干历史公案。从经学史看，《易》分今文、古文两脉，流传纷杂。辨文字、正本源、明流变，是易学的根本问题。此前学者多据熹平石经判定今古文归属，已成定则。而刘著全面考察早于石经本近四百年的帛《易》，推翻此成说。他指出汉初尚不存在严格的今古文界限与用字标准，若以石经为尺，则今文本帛书、古文本竹书皆今古文混杂。这一发现促使学界重新审视汉代经学图景。汉初周王孙的“古义”易说久已失传，该书参引帛书《易传》等多重证据，发现汉初易学并存“古今”两义：“今义”承自孔子，重德性教化，“古义”更为古老，关涉阴阳五行卜筮传统，从而揭开《汉书・儒林传》里《周易》古义之谜，析明易学传承中的今古之争。这被学界视为利用出土文献研究易学史的重大创获。他对帛《易》源流及其与今古文经学关系、帛书《易传》中的象数义理等问题见解独到，还主编《简帛考论》，有力助推了海内外简帛易学研究的发展。
刘大钧另著《弘易集》《纳甲筮法》等书，发表大量论文，以深广视域和扎实论证，破解长久困扰学界的系列难题。譬如，他钩稽甲骨卜辞与史籍中的物候、星象诸端，颠覆“卦气说”（卦爻、节气相配）肇始自汉儒的定论，将这一汉易理论基石确凿上溯至先秦，并由此揭橥象数义理自古互融共生的原生模式，昭示其“推天道以明人事”的一贯理路与效法天地时序而成礼制的政治哲学。这从源头上为象数重树在经学谱系中的尊崇地位，从根基上重塑学界对易学起源与早期形态的认知。他进而指出，学界往往过于凸显两汉学术之创新，而对其承继先秦的一面认识不足，在易学领域更是如此。又如，郭店竹简《太一生水》久为学界热议，但多限于文义考释。他参酌《鹖冠子》《淮南子》《易纬》诸籍，辨识“太一”即太乙、太极之异名，简文的宇宙论并不玄虚，而是对“岁主”周行节律的描述，其阴阳四时相济之说契合卦气内涵，由是古说真旨及运作机理豁然复明。
刘大钧打通古今，超越疑古或信古的极端倾向，力证《周易》系上古元典，申言“群经之首，大道之源”的《周易》乃中国成书最早、地位最尊的典籍，绵延浸润中华文化数千年，凝成蔚为大观的专门之学。这为“走出疑古时代”、重建经典合法性提供了坚实依据，推动易学回归经学正统。
筑台弘道 聚星育英
刘大钧1984年在山东大学哲学系创立周易研究室。初创之际，举步维艰，他以校为家，以公务为己任，捐家藏图书充实研究室，甚至自掏薪水补贴活动开支。四年后，周易研究室升格为校级直属的周易研究中心。
为组办首届国际《周易》研讨会，他筹备两年，克服审批难、经费紧等多重困境。1987年大会开幕，两百余位中外学者与会，盛况空前。趁此契机，刘大钧翌年创办国内首家易学专刊《周易研究》内部发行。创刊初期，经费、场地、专职人员、发行渠道皆无。忆及为筹款四处奔走、在三人共用的书桌前昼夜苦熬、自拉板车风尘仆仆运送刊物的岁月，他现在还是感慨万千。吴富恒校长以“知其不可而为之”赞叹他坚忍执着的敬业担当。该刊于1991年获批正式刊号，首次公开征订即逾三万份，至今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阐扬易学文化等方面仍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为筹组中国周易研究会，刘大钧在金景芳、石峻、萧萐父等前贤帮扶下，以副会长兼秘书长身份经三年沟通协调，整合各地分散研究力量，团结起理念各异的同仁。1989年，研究会成立，唐明邦任会长、张岱年为名誉会长。该会1996年获民政部批准，由二级学会晋升一级学会，更名中国周易学会，刘大钧当选会长。至此，以上述研究中心、学术刊物、全国性学会为支柱的学术共同体初具规模，夏威夷大学教授成中英誉之为“当代易学发展的三座里程碑”。三者协同发力，构成该领域的核心阵地，引导海内外“易学热”走向规范化、科学化，为易学与中国哲学的现代化、国际化注入蓬勃生机。
刘大钧还倾力推动易学成为跨学科跨文明的津梁。针对西方“中国无哲学”的偏见，国际中国哲学学会前主席余纪元认为，刘大钧将易理与西方哲学、心理学相融合，拓展了中西互鉴的思路，其探索既是学术突破，也是未来研究的方向。刘大钧立足学术平台建设，力倡会通人文与科学，引导易学与现象学、管理学、生态学、生命科学、系统科学等多学科交叉研究，深获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比利时科学家普利高津等学者的赞赏和呼应。匈牙利物理学家贝拉（Bela）探究易学与控制论关系的论文，辗转经钱学森荐予刘大钧，刊登于《周易研究》。刘大钧多次在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论坛作主题报告，探讨易学如何与心理学相结合。他还与申荷永等心理学家主持圆桌研讨，引领中西学术在此领域深度对话。2025年，刘大钧成为首位获国际应用心理学会（IAAP）终身荣誉会员的中国学者。
刘大钧一贯重视培养团队、提携后进。他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易学研究菁华集成”，带领数百师生，爬梳散佚的近现代易学文献，历时十多年编纂成《1872—2015年易学总目》等六部巨帙。他领衔“易学古籍数据库建设”工程，融合数智技术建成世界首个囊括古今中外相关文献的专业数据库。这两项浩大工程，不仅系统总结全球易学成果，更以前瞻性布局，为其长远发展奠定空前完备的资料基础。他主编论著逾20种，如《象数易学研究》《大易集要》《元典哲蕴》《儒学释蕴》《四库全书易学资料分类萃编》，又与林忠军共同主编《儒藏》易类典籍，还组织编纂首部大型易学工具书《中国当代易学文化大词典》。
1993年，他扶持林忠军组建国际青年易经学会并出任名誉会长，我随即加入该会任秘书处干事。张其成、詹石窗、廖名春等本会骨干日后均成为学界翘楚，这批学人的成长轨迹翔实记载于他赞助印行的《国际青年易学通讯》。我还有幸获选中国周易学会首批会员，后任常务理事。刘大钧率领林忠军、孙熙国、王新春、刘玉建诸弟子，通过举办《周易》研究班、论文发表会等方式，以研促学，造就一批易学中坚和后备人才。此间笔者潜心聆听其讲授，还协助校订讲义等文稿，并在他与林忠军、傅有德等专家悉心指导和严格评审下撰成《〈周易〉与京剧艺术》一文，这篇文章开启了笔者学术生命的蜕变之旅。
燕园传薪 教泽广布
1997年，刘大钧全力筹备并启动博士学位点申报工作，为易学纳入高校高端人才培养体系筑牢基石。这一年，他频繁赴京，事务繁密，邀笔者担任助手。此时，笔者已到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导师为汤一介先生。刘大钧与张岱年、汤一介二位先生交谊甚笃，合作默契，笔者随侍左右，感受尤为真切。同年春，刘大钧受聘北大太极文化研究所名誉所长，三位师长在成立典礼上与赵宝煦、张立文等名家同台演讲，至今令笔者难忘。刘大钧又委派笔者与林忠军、李尚信等师友筹办第三届海峡两岸《周易》研讨会。大会在北京梅地亚中心召开，雷洁琼、张岱年、任继愈、罗国杰等百余位来自海内外的学者参会。
次年春，应北大哲学系邀请，刘大钧以兼职教授身份与陈来教授联袂开授研究生课程“汉宋易学”，主讲其最专精的汉易。该课为北大首次开设，对融通汉宋之学、消弭学派隔阂颇具示范意义。陈来称，刘教授莅校授课尽显北大不拘一格、兼容并包的优良传统。恰逢此时，刘大钧耗费七载心血校注的85万字《周易折中》问世，他在前言阐述新论，旨在调和诸家学说，化解汉学宋学之争。
首次上课之前半小时，北大一教的教室就已满员，后到者拥堵在楼道。笔者作为助教当即报请教务处，紧急将场地调换至全楼最大教室，依然座无虚席。他系统阐发易象作为古典思维原型的哲学价值，对卦变、纳甲及《左传》《国语》应用案例，皆作精辟剖析。对于汉宋易学争论焦点——象数与义理之分歧，他强调，《周易》原本“观象系辞”而作，后因治易理趣不同，衍化出象数、义理两大流派；今人应以新视角超越汉宋门户之见，回归元典的整体性。在他看来，象数为体，义理为用：离象数，易学便失却本根；舍义理，易学则丧失旨归；二者相辅相成，互诠互释，方可共筑圆融体系。汉易素以艰深晦涩著称，他化用自身体悟，巧妙穿插射覆等趣闻典故，触类旁通，引人入胜。听众以博士生为主，兼及博士后、留学生、各院系教师。课后，请益者将他团团围住，良久不肯散去。一门专业课引发如此持久热烈的反响，蔚为当年燕园一景。
此课在燕园内外掀起“刘大钧热”，求购教材者令笔者应接不暇。笔者遂联系风入松书店购进一批刘著，上架后迅速售罄。为广结同道共护易学薪火，他送笔者许多新作和中国新闻社报道专辑，嘱托转赠同仁，并着重在研究生中发展中国周易学会会员。他播下的易学种子渐次生根发芽，闻者获益良多，进而酝酿发起易学社。部分学生受其启迪投身易学研究，在他指导下撰成论文，刊于《周易研究》。如田永胜《论王弼易学对两汉象数易学的继承》等文理清了义理学发展象数学的逻辑，温海明《阳明易学略论》是心学易学的发轫之作，拙作《〈周易·复卦〉初爻的诠释进路》尝试以解释学方法抉发返本开新机制。刘大钧在北大的教学成果亦凝结于其整理的清代学者张惠言汉易集大成之作《周易虞氏义》，成为治易必备之书。
在申报博士点的紧要关头，刘大钧在北京办会、讲学获得良好回响，助力该学位点于1998年底顺利通过终审。次年初，新华社发布电讯：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中国第一个研究《周易》的博士学位点在山东大学中国哲学专业设立，由刘大钧教授任博士生导师。2000年，他将周易研究中心扩建为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旋即获选教育部首批13家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洁静精微 知行相资
孔子提炼《周易》的精髓为“洁静精微，易之教也”（《礼记·经解》），刘大钧深契此旨，将其奉为习易者的修养准则，主张心怀诚敬、研几析理，力行积善成德、进德修业的君子之道。他为人为学正是此理念的生动诠释：“洁”指对易学矢志不渝的纯粹热忱；“静”指涵泳沉潜、静观自得的修持定力；“精”指专注精进、止于至善的学术品格；“微”指探赜索隐、洞明实相的深邃智慧。他将易教内核融入修身治学，尽精微而致广大，呈现出中和圆融的生命气象。
刘大钧融汇易教与《系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旨，创造性提出“寂感”说，承续“得意忘言”之学脉，开明理悟道之新境。他认为，修养虚静澄明之心，方能体察天道幽微，参赞人文化育；宇宙大化瞬息万变，当常葆空灵胸怀，随时变通循道而行。由此达至的觉悟，是以开放流转的自性消融自我偏执僵滞，与时俱进。该说以心体道、因感通变，是对易学心性论的现代阐释和实践转化，为学人确立了修心与治学合一的路径。这套心法统摄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将易学从知识研求升华为反身而诚、天人互济的终极关怀。这也是他安身立命、超然物外的力量源泉。
刘大钧素来注重经世致用，正体现了上述理念。他以治学为精神生命的延展，怀揣强烈的使命感弘宣易道，由是涵养德行、变化气质，终臻穷理尽性、乐天知命之境。他常告诫后学“君子儒明道，小人儒矜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又为《周易研究》题联明志“众热众冷，此际宜存主宰；独行独立，其间都见精神”，以针砭不良学风，砥砺共进。
刘大钧推广易学，形式不拘一格，如录制讲座、接受采访、题词作序，皆以弘道为心。1997年，时任电视台制片人的家兄赵建国专访刘大钧一家的三集专题片《风雨青春路》《患难夫妻情》《眷眷父子心》在山东卫视播出。在专题片中，回首坎坷辛酸，他毫无怨怼，言谈间尽显豁达与风趣。当被问及何以能在重重磨难中坚持治学，他坦言：“学易让人变得通达，真正悟入易境，便不会被外境所扰，唯择善而从，守道不辍。”“穷变通久”“易道生生”的智慧使他遭遇种种挫折时，总能泰然处之、微笑以对，怀抱希望，自主书写人生。
此种通透境界亦流淌于他的诗歌、书法创作之中。他庆幸年少时有书为伴，在诗思与经史的互哺中成长，身心常沉醉于“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忘我之境。其诗歌意境闳阔，意象丰赡，诗性与理性相得益彰。他对经书熟稔于心，无论写诗作文还是日常谈吐，皆能信手拈来、妙趣横生。其书法气韵浑厚，为不少高校及名胜所题匾联刻石，已成人文地标。
刘大钧治学之路饱尝困厄，却以“终日乾乾”自勉，数十年如一日。他以全方位求索深耕易学传承与创新，引领其现代转型、走向世界。他搭建的平台集结起一支结构完整、实力雄厚的人才梯队，成为易学研究重镇。其志业已然化为滋养后学、绵延文脉的深厚根基。
（作者：赵建永，系天津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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